北京又下雨了。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
这个狂躁的北方城市在艳阳高照的炎炎七月突然转入了压抑沉静的阴雨天气,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刻,突然想写点什么。我不是惯于坦露内心的人,但是突然觉得是有必要做一些记录了。否则等将来回头看,这一段其实塞满了内容的时光留下的是一片空白,或者是习惯性的恍惚让自己又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实的回忆,哪些是虚幻的想象,那时间真就是白白流掉了。
2010年7月15日下午13:00,就让它成为时间轴上的一个记录的坐标吧。
来到北京的这两年,我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和从前刻意远离生活、封闭冷漠的自己不同,我觉得自己在慢慢打开。
环境的改变带来的是好的影响。新的学校、周围新的人群带给我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感受。周围不再是冰冷的墙壁和无法沟通的沉默,在智力和兴趣较为一致的层面上,我找到了许多同伴和朋友,这让我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孤独。于是我尝试着积极面对生活,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任其腐烂。
我尝试着回应他人对我的爱和关怀,尝试着主动表达对人的好感和热情,尝试着不带任何功利心地主动帮助别人,尝试着去接受自己仍旧焦虑和抑郁的事实,尝试着去理解和分析那些困扰了自己此前几乎全部人生的问题,尝试着忍受那些原本我以为无法忍受的人和事,尝试着在保持单纯内心的前提下,坦然接受一些我原本无法接受的现象。我明白了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就如同白岩松所说,“和他人接近的前提,不是你有多么欣赏他的优点,而是你能够忍受他的缺点。”
我甚至尝试让自己觉得生活是好的,自己是幸福和满足的,虽然并没有做到。我常常自我鼓励,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尽管仍然经常在深夜里,在所有人呼吸均匀、沉沉入睡的时刻剧烈而无声地哭泣。那些时刻,我仍旧感觉到巨大的绝望和无力。
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用力地去生活。
在这两年里我变成了一个大家更喜欢的人。在新朋友眼里,我活泼开朗,大方热心。我甚至比其他女生要幽默许多,因为我从不吝于自我讽刺。我太清楚我有那么多缺陷,但是我害怕伤害,于是我想在别人伤害自己之前先给自己割上一刀,这样也许没那么痛。我拿自己长得不好看、平胸、没有女人味、失眠、抑郁症、找不到工作、臭穷和硬倔跟别人开着玩笑,恰恰是因为我无法忍受除了我自己的别人当面让我难堪。我先把自己割得伤痕累累,然后就什么都伤害不到我了。
我努力保持了自己对待生活的纯真,并试图让自己相信,除了我自己,这个世界上别的人对我都不算残酷。但是我仍旧不善于向旁人,甚至是亲近的人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因此,我认为我有义务对自己更好一些。于是我在那些无法抑制地哭泣的夜里,试图用双手抱住自己,用以代替那些形而上的,看不见的拥抱,对自己很轻地说:“不要怕,我爱你。”
然后我似乎就这么获得了抚慰,让我得以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醒来,继续那些该做的事和该继续过的生活。
在任何方面,我都尝试了努力去做。读研的两年,所有我认为值得上的专业课我一堂都没有落下,我还克服了装酷装不屑的心理,在每一个我认为值得讨论的问题中积极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认真完成每一次课堂和期末的作业、论文和发表,从来没有应付了事。我尝试说服自己我应该多参加活动,然后我加入了一些社团、参加了一些学校和社会上的项目,并且完成了一些自己认为不错的任务,不论结果如何。
和那些敷衍交差的同学不同,我的毕业论文包括数据收集前后总共断断续续花费了4个月的时间,我想要给两年的新闻学硕士研究生生涯做一个交代。于是我努力地思考和策划、在试图运用某个不擅长的研究工具的时候努力地寻找可以帮我了解和使用它的人,在别人出去旅游、吃饭逛街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耗着,头发干枯,眼圈乌黑,外卖的盒子在桌上堆成了山。在那些觉得自己继续不下去的时刻,我总是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请用这一篇论文,来证明你一向引以为傲的智力,来证明这并没有机会发表任何学术成果的两年里,你仍旧成为了一个有能力搞学术、有能力做研究的硕士生;请用这一篇论文,来回报你5个月废寝忘食的考研生活,来证明那些你没有得到的高分,不够高的GPA,没有通过的交流申请,通通都是人治社会下的狗屁和云烟。
最后我完成了它。作为新闻学院广电方向唯一的优秀论文,它和学院里其他方向的3篇论文一起,通过了学校优秀硕士论文的评审。客观地说,这篇论文在理论上没有多大的创新(我一直觉得两年的研究生生活、仅一年有课的学习阶段实在是太短太短,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理论和研究水平上有多大的提高,至多是眼界和思维方式得到略微的拓展),但这是一篇扎扎实实构建框架,扎扎实实收集和分析数据,扎扎实实联系背景资料梳理并得出自己结论的文章。我只能说,它不含任何水分,是一篇真正的论文,一个真正的研究。我对这两年,有了一个交代。
在这两年里,我还尝试自己挣钱。金钱上的独立是我一直渴望达到的,尽管仍旧没有达到。
我守住了自己不用低级脑力劳动换取金钱的原则,因为我觉得智力是应该被尊重的。我赚取一小时100RMB的工资,我认为这个价格既不算过分,也对得起我的智商。我选择了一个自己很喜欢的小妹妹作为顾客,她每周骑着自行车来到我的宿舍楼下,然后我开始为她讲述新闻学院考研所需的18本书目的内容。我花了一个月的周末,就帮她把所有书目的精髓理了一遍。尽管这对一个在考研前一个月才开始复习的跨专业考生而言实在是无力回天,然而她对我说:“这些课上,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听懂了,清清楚楚在心里刻着。而且你让我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考研。谢谢你。”这个短信,我一直存着没有删掉。
但我仍旧是不善于挣钱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同学帮着老师做项目、实习、写稿子甚至帮学校改卷子都会有大笔的收入,也许是我财运不好,那些能赚钱的项目一直没有找上我,老师甚至没有找我帮他改过卷子,参加的所有实习也都是不但不给钱还要倒贴路费、饭钱还有其他开销的。我感觉在这方面,自己实在是没有天赋和运气。
我仍旧不善于和老师和领佳节又重阳导套瓷,但我终于发现了真诚的好处。我从未违心逢迎过老师或领佳节又重阳导,但我诚恳地对待他们。在分配到任务的时候认真尽力地完成,在他们帮助和扶持我的时候真诚地感谢并记在心里,在该回报和帮忙的时候不遗余力。我发现我付出的诚意,对方终究是能感受得到的。然后我获得了老师们的喜爱和领佳节又重阳导们的呵护。学习和工作中认识的几乎每一个师长,都成为了我的挚友。毕业离校的那天,我带着给两位虽然接触不多,但在学习和工作上帮助过我的老师的水果和零食,去了学院办公室和她们告别,并拥抱了她们。我认真地告诉她们,我非常非常感激她们在这两年里对我的帮助和照顾。她们抱着我,这不带任何功利和目的的感谢,让她们眼眶湿润。
尽管我仍旧不能像那些混得很好的同学一样和老师们自如地开着玩笑、称兄道弟,但这是我认为应该达到的合适的状态。我始终对师长存着一份敬畏之心,并且认为,这才是师生之道。
我的朋友也变得多起来了。我不再封闭自己,我用开放了许多的内心去面对别人。我主动和刚刚认识但是很谈得来的姑娘们交换电话,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遇见的新朋友,我都会珍惜。在我交往的朋友当中,有同性恋,有狂躁症患者,有为了感情宁愿当第二女友的“小三”,有似乎刚刚沉浸在上一段恋情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但瞬间找到另一个“真爱”的文学男青年,有只能和你谈感情、一谈钱就伤感情的闺蜜,也有周旋在无数男人之间、风流韵事不断的交际花。但是他们终究是爱我的,于是我也爱他们。他们有着那么多的缺点,但是他们有更多值得爱的可贵之处。
对于应该珍惜的老朋友,我开始尝试主动维持联络。我曾经一直固执地认为,那些真正的感情会永远在那里,用不着你去刻意维护或者经营,只要你回头去看,它会一直在那儿。但我渐渐发现这是错的。和我一样,所有人都希望被惦记、被关注,而不是在需要的时候才被记起。于是我主动发短信给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在过年过节时不再排斥给朋友们发祝福短信,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生日,克服自己对生活的懒惰和淡漠态度来对他们表示热情和友好,并且把这种热情转化为行动,而不是光挂在嘴上和写在短信或留言里。
我用心对待和珍惜每一个值得珍惜的朋友,但是在完全不能坚持和无法忍耐的情况下,我选择放弃。我获得的爱已经足够少,因此在我付出的同时我希望看到对方相同的回应,我希望得到别人温柔的对待而不仅仅是陪伴,甚至是孩子气的调侃和吵闹。我又累又脆弱,我已经那么用力地去爱你们、试图忍受着你们的缺点,我试图做出妥协和退让,但如果总是不能让我看到任何希望,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如果我不再关心你的世界,那么你的一切对我而言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如果我下决心离开了你,那说明我已经到达了极限。我又累,又不开心,我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今后,连着我们内心的那根看不见的线,断掉了。
对于那些真正惹恼到我的人,我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在这两年里,我第一次大声和不讲理的舍友吵了架。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终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父母庇护下的小孩,不再是循规蹈矩的优秀学生,而是一个为了生存和自尊不得不迎接斗争的战士。尽管吵完架我不争气地跑进水房蹲下来哭了,但我终于不再害怕那些我原来以为自己战胜不了的东西。
是的,这个世界上总有值得去爱和不得不放弃的人,还有一些,注定成为敌人的人。
感谢那些温柔对待我的人们,是你们让我觉得,上帝对我尚有悲悯存在。
和父母仍旧是让我感觉苦涩的状态。20余年来我们从来未曾走过彼此的内心。父亲的感情极端淡漠,母亲则是极端热烈而小孩子气的。并且我终于明白,他们终究是爱自己远胜过爱我。他们从来不懂得我内心所有的绝望和痛苦,也不想懂得,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累,足够疲倦,他们被生活和彼此折磨得伤痕累累,没有力气再给我任何多余的爱和温暖。他们只在知道我又获得荣誉的时候感觉到由衷的高兴,大部分时间他们没有耐心去倾听我的失败和痛苦。
但是他们这样辛苦地养育了我,接下来是我该负起责任的时候了。对爸爸要更多关心,多打电话多联络,对妈妈则要用百般的耐心和爱护,就像对待孩子一般,把她好好保护起来。
世界上真正血肉相连的亲人只有这两个。因此不论他们是否爱我,我也会用尽全力去爱他们。
希望我能够做到。我会努力。
在两年学生生活的最后时间里,我开始找房子,尝试离开集体的独立生活。我换了两次室友,看了无数个房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蜗居。尽管楼下住着一对神经病母子,我每次上楼下楼都要提心吊胆地提防哪儿冲出个人来,外出晚归总要人接送;尽管浴室的花洒水柱不够大,每次洗澡都要花费比以往更长的时间;尽管我认为房子不值我付的价钱;尽管家具不新潮颜色黯淡;尽管还是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我还是喜欢这个小家。因为它是我一个人,用双手,慢慢地,辛辛苦苦地归置出来的。
我记得在看房子的时候和中介、房东甚至室友讨价还价、暗中较劲的那些时刻;记得自己在这过程中忍受的委屈;记得自己一个人叫了搬家公司,和工人一起扛着行李一趟趟爬到五楼;记得东晶和仝大哥义气地陪我去买床的下午,天气闷热阴沉,我们口干舌燥地在家具店里一家家浏览、挑选和还价,然后一起把床架弄上楼,记得那一天,趁着男人们在屋里组装床架子的时候,我躲进浴室,狠狠地流下了眼泪,然后重重掐着自己的胳膊说:“你值得为自己感觉到骄傲。但是现在你他妈没什么好委屈的,你给我站起来,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于是我抹掉眼泪,用凉水冲了脸,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笑着问大家:“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我也记住了自己鼓起勇气拉下脸来求助但是始终没有伸手帮忙的人,你们值得被我记住,因为我要让自己记得遗忘你们。对不起,我终究是一个记仇的人。
然后我走到了今天。刚刚关起门来声嘶力竭大哭过一场,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空间,在想哭的时候不用捂着嘴躲进角落。
这个空间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到的。
生活是如此漫长而痛苦。在20余年的人生里,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快乐与安宁。上天从来不眷顾我,年少的时候我对自己命运悲观的预期一语成谶,我总是要付出比别人多许多倍的努力,才能获得想要的东西。我总是一路往前走,一路丢失;一路收获,一路疲惫。我得到的爱那么少,因此我必须积聚起很长时间的力量,才能够去爱别人。
活了23年,唯一值得庆幸和骄傲的是,我从没有伸手向别人讨要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尝试通过任何捷径来达到目标。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到的。我真诚和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周围的人,面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就算实现不了自己所有的梦想,就算我现在仍旧残缺和丑陋,我也尊重和敬佩自己。
小敏,你已经做得很好。
我爱你。
2010-7-15,16:43
于北京